一、品酒师的笑容,与一滴酒里的风暴
去年深秋,勃艮第。一位相熟的米其林三星侍酒师,在结束一场漫长的品鉴会后,神秘地递给我一小盅透明液体。水晶杯壁映着他狡黠的笑。“尝尝这个,东方的‘生命之水’。”他说。我轻嗅——那不是葡萄发酵后的明媚果香,而是一种复杂、汹涌、近乎地貌般的芬芳:陈旧典籍的纸页味,熟透的热带水果沉入泥土,一丝穿透力极强的、类似雨后石砌教堂的气息。入口,却是一场风暴。烈焰般的暖意划开一道轨迹,紧接着,我捕捉到了让他之前那位法国实习生惊呼“抹布!”的韵味。
但我是谁?我是一个与土地和微生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葡萄种植者,一个在酒窖里倾听酵母低语的庄主。我的味蕾,早已习惯了在“缺陷”中寻找风土的密码。那一瞬间的所谓“异味”,在我舌上迅速解构、重组——这不是腐败,这是一场更为古老、更为密集的微生物文明盛宴。它让我想起,我的黑皮诺在冷凉年份偶尔挣扎着产生的那一点点还原性气息,并非全然是错误,而是生命在压力下的独特表达。JIuKU365.Com
葡萄园的一课:风土不止于地表
在我的酒库网专栏里,我总写:风土是天空、土壤、葡萄藤与人的总和。但我向白酒深处望去,惊觉自己遗漏了最磅礴也最寂静的部分:那肉眼不见的、在窖池与酒醅中征伐、共生、代谢的微型王国。我们的葡萄酒,酵母是精选的、发酵是相对“洁净”的、环境是竭力控制的。而中国传统白酒的酿造,竟是将原料(高粱等)直接抛入一个 “野生”的微生物宇宙,任其自然演替,在时间中形成难以复制的群落结构。这太狂野了。也太迷人了。
二、曲为骨,窖为魂:微生物的建筑艺术
倘若将葡萄酒的酿造比作一支室内弦乐四重奏,精致、可控;那白酒的酿造,便是一场在古老森林中举行的自然交响乐。乐谱是祖辈传下的,但每一次演出,都由当下所有的生命体即兴完成。
制曲:建造一座微生物的“引雷针”
我拜访过四川的曲房。那是与我的橡木桶仓库截然不同的圣地。闷热、潮湿,空气里漂浮着丰沛的孢子和养分。工人们将小麦等谷物压制成块,仿佛不是在制作发酵剂,而是在为无形的微生物族群建造城市。曲块,就是它们的引雷针,负责从周遭环境中“召唤”并固着那些野性的精灵。
- 曲霉与根霉,这些糖化菌,是城市的基石。它们分泌的酶,如同工匠,将谷物中的淀粉转化为可发酵的糖。这与我们让葡萄自身糖分发酵不同,这是一个从无到有、从复合物到单糖的建造过程。
- 酵母菌随后入驻。它们将糖转化为酒精与二氧化碳,但在这片东方沃土上,它们产出的酯类物质,其复杂程度远超我的葡萄酒酵母。乙酸乙酯带来清冽的果香,己酸乙酯则贡献了那种标志性的、被误读为“抹布”的窖香底蕴——在我闻来,那更像陈年奶酪或浓郁菠萝芯的深邃气息。
- 最令我着迷的,是细菌的角色。在葡萄酒中,乳酸菌进行的苹果酸-乳酸发酵,是为了柔化酸度。而在白酒的世界里,乳酸菌、醋酸菌、特别是窖泥中的己酸菌与丁酸菌,它们并非配角,而是风味大厦的钢筋。它们产生的酸,与乙醇酯化,生成风味骨架。没有它们,白酒便失了魂。
窖池:活着的、呼吸的土地
我的葡萄藤根植于石灰岩或粘土,根系汲取矿物质。而白酒的窖池,泥筑的窖池,本身就是活体。使用越久,窖泥中富集的微生物群落越庞大、越稳定,像一位修行深厚的老者,将其生命印记反哺给每一轮新酿。这超越了风土,这是“窖龄”赋予的、不可迁移的时间之味。我抚摸那些乌黑发亮的窖泥,指尖的触感告诉我,这里蕴藏的生命力,比我最肥沃的葡萄园土壤还要喧嚣百倍。
三、在“缺陷”中寻找美学的另一极
回到那个“抹布味”的困惑。在葡萄酒的品鉴体系里,过量的挥发酸或不洁净的微生物活动,常被视作瑕疵。但白酒,以一种东方式的哲学,重新定义了“洁净”。它追求的并非剔除,而是平衡。是在无数种“不完美”的代谢产物中,找到一种震撼的、具有结构感的和谐。
就像我曾痴迷于卢瓦尔河谷那些受酒香酵母影响的葡萄酒,它们带有马厩、皮革的气息,爱者奉为圭臬,憎者避之不及。白酒中许多独特风味,源于同样原理——特定微生物代谢的边界产物。关键在于,这套传承了数百年的工艺,拥有一种强大的“驾驭”能力,能将这庞杂的风味谱系统御在一个雄浑的整体之中。这不是杂乱,这是秩序的另一种形态,是混沌边缘诞生的绚丽。
启示:我的橡木桶,或许也是一座“窖池”
此行归来,当我再次走入自己的酒窖,目光掠过静静沉睡的橡木桶,想法变了。每一只桶内壁的微孔,是否也栖息着一个独特的微生物群落?我们品评的桶与桶之间的细微差异,除了木材本身,是否也有这些微小住民的功劳?白酒让我学会用更谦卑、更宏大的视角,看待酿造。生命无所不在。我们酿造者,从来不是创造者,我们只是生态系统的引导者与翻译者。
因此,当那位侍酒师再次问我感受时,我摇晃着杯中说:“我喝到了一片土地最深邃的呼吸。它让我想起了我葡萄园里最老的那株藤,它的根穿过岩石,尝遍了地下所有的秘密。你们的酒是诗歌,清澈优美。而这杯中的,是哲学,厚重而磅礴。”他愣住,继而大笑举杯。
这,便是微生物的力量。它塑造风味,更颠覆认知。在白酒那灼热的河流里,我,一个来自葡萄园的酒庄主,窥见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辽阔的发酵世界。那里,才是风土叙事真正的开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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