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朋友,我是你们的老陈,一个在皮埃蒙特的丘陵间,守着祖辈传下来的水泥发酵槽和旧木桶的酿酒人。今天在“酒库网”上读到那篇介绍我们这儿葡萄品种的文章,写得挺全,但我总觉得,少了点地里的土腥味,少了点酒窖里那种时间缓缓走过的声音。所以啊,我想和你们聊聊,聊聊这些葡萄,和我们用它们酿出的,一种关于“慢”和“美”的生活。
在我们这儿,葡萄不是商品,是邻居,是性格各异的家人。你对待它们,得像对待不同脾气的孩子。
比如说,你们可能都听过的内比奥罗。外人总说它“高贵”、“有骨架”,但在我眼里,它就是个内心极其敏感、需要漫长时光去哄的孩子。年轻时单宁那个涩啊,像没熟透的柿子,得用巨大的旧斯洛文尼亚橡木桶,像用宽厚的怀抱一样抱着它,一年,两年,五年……它才慢慢松开紧皱的眉头,露出那种干玫瑰、枯树叶和一点松露的复杂香气。喝它,你不能急。得像等一封重要的信,你知道它会来,但你得给它路上辗转的时间。这是一种教人学会“等待”的审美。话说回来,现在我们很多年轻的邻居,喜欢用小新桶让它快点“成熟”,酒是快了,香也浓了,但我总觉得,那孩子原本清瘦又倔强的影子,淡了。(补充一句,这就像炖一锅好汤,大火快煮也能出味,但文火慢熬,汤里的魂才厚。)
而巴贝拉,就是咱们老百姓自家餐桌上的常客了。它酸度亮,像夏天午后一场爽快的雷雨,能冲刷掉生活里所有的油腻。我们做萨拉米香肠、做浓肉酱意面,桌上总少不了它。它的美,不在于让你正襟危坐地品,而在于那种毫无负担的陪伴。好的巴贝拉,特别是尼扎(Nizza)那片古老丘陵里出来的,那份酸里会带着熟透的红樱桃和一点紫罗兰的甜香,单宁变得像细绒布。它的生活美学,就是“熨帖”。其实吧,酿酒时,我们得小心翼翼地处理它的酸,太高了吓人,太低了又没精神,这分寸感,就跟炒菜放盐一样,是手上几十年的功夫。
多姿桃啊,名字听着甜(Dolcetto本意是“小甜”),但它酿的酒,往往带着点清苦的杏仁尾韵。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平衡——就像生活,有樱桃、蓝莓般的多汁瞬间,也总跟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、属于成年人的苦涩。它不用等,年轻时就活泼好喝,配着刚出锅的火腿蘑菇披萨,那是绝配。它教会我们“及时行乐”,欣赏那种当下就绽放的、不完美的圆满。
至于那些更小众的灵魂,才是我们本地人藏起来的宝藏。
弗雷伊萨,我的心头好。它有点“怪”,酸度高,单宁带着沙沙的颗粒感,有时我们还会留一点点糖,做出那种微微带气泡的“微起泡酒”。喝一口,野草莓、鼠尾草、甚至一点焦油和绿橄榄的味道混在一起,像走进了秋天雨后的山林。喜欢的人爱死,不喜欢的喝一口就皱眉。这种“不被所有人理解的美”,不正是生活里最真实的滋味吗?它不讨好,只等待懂得的知己。
格丽尼奥里诺,那是轻盈的舞者。颜色淡,像浅红的宝石,香气是新鲜草莓和白色香料。单宁很细,但后调总有一丝清冷的苦杏仁味,像一位温柔但很有主见的女子。用它配我们这儿的生牛肉薄片(Carne Cruda),肉的鲜甜和那丝清苦在嘴里一碰,哎呀,那种感觉,就像闷热午后忽然吹来的一阵穿堂风。
甜蜜的角色,交给布拉凯多。它酿出的甜红气泡酒,满是草莓果酱和玫瑰香,气泡在舌尖酥酥麻麻地化开。这酒不是为了配大餐,是为了配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,配一块不甜的杏仁饼干,或者配一次开怀大笑。它的美学,是“纯粹的、孩子气的欢愉”。
还有玛尔维萨,那种深色的、能把香气浓缩成玫瑰花酱和糖渍橙皮的老品种。皮厚,单宁和甜度并肩而行,喝一口,感觉像是把一整片花园的香气都吞了下去。这种浓墨重彩的美,需要你静下心来,一小口一小口地咂摸。
朋友们,我说了这么多,你们可能发现了,我很少只说“它有什么香气”。因为在我看来,一瓶好酒的美,不在风味清单里,而在它被酿造和享用的整个过程里。在阳光如何爬过朗格(Langhe)的山坡,在十月清晨我们手摘葡萄时冰凉的触感,在我父亲那辈人传下来的、绝不去控制发酵温度的“笨办法”,也在你打开它时,是配着家常菜,还是对着夕阳独酌。
通过这件事,我想说,提升生活的品味,未必是去追逐最贵、最稀有的东西。有时候,是去认识一种像巴贝拉这样“熨帖”的滋味,是去尝试理解像弗雷伊萨那样“古怪”的个性,是学会像等待内比奥罗一样,给自己和他人一点“缓慢成熟”的时间。
酒里有土地,有四季,有人的耐心和手心温度。下次当你端起一杯皮埃蒙特的酒,或许你可以想想,你喝到的,不止是葡萄汁,那是一小片意大利北部的阳光、丘陵的风,和某个像老陈一样的固执老头,对过往时光的一点笨拙的守护。这种美,是需要用时间,用心,才能品得到的。生活,不也是这样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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